谁都清楚，哪些科学属于精密科学，哪些属于人文科学。不过很少有人想过，为什么人们会把某一些科学当成喜欢的，当作爱好来学，或者更进一步，去接受某一门学科的教育。
而且，通常这些人完全来自相反的阵营。我几乎不认识谁会同样喜欢这两边，或者同样讨厌这两边。不过说到「讨厌」，我大概说过头了，因为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这样。但我们还是只谈那些至少喜欢某个方向的人。为了不必跑远去找例子，就拿我自己来说。
那么，我更喜欢哪些科学？哲学、文学、历史、社会学、心理学，还是数学、物理、生物、化学。我更喜欢第二组。原因就在于，第二组是精密科学、自然科学。说到这里，精密科学和自然科学之间其实还有差别，但我们不细究，为了简单，把它们合成一组。那我为什么偏偏喜欢精密科学？答案就在这个名字本身：它们是精密的。也就是说，在这里没人骗得了你，你自己就能核对你感兴趣的东西。有公式，你拿来一用，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那个问题的答案。对面站着的是人文科学，在那里，答案，更准确地说是真相，取决于一大堆各种各样的因素。其中一个因素，就是讲述的人。
上学的时候，我和我所有的同学不得不在九年级读了两次。不，不是因为我们智力上不行，而是因为教育体系被安排得那么奇怪。不过后来，留在学校的人直接升到了十一年级。而我去了中专。在学校里，有一节给十年级上的课，我事实上在那个班，但名义上不是，我们学了某部作品。那是俄罗斯文学。我们分析一部经典里的一个人物，至于具体是哪一部，我已经不记得了，因为过去十多年了。那位老师在九年级学生眼里是权威，把整个分析都引向主角是一个坏到极点的人。老师摆论据，打手势，而当时当然还没有批判性思维的同学，没有一个能反驳老师。也没必要，因为顺着说对我们有利，主角反正真的是反面人物。
后来，就像我已经说过的，我去中专读书了。一年级的时候，真正的九年级学生，和那些名义上是九年级、事实上是十年级的学生混在了一起，我们在俄罗斯文学课上开始分析同一部经典。有的人根本没读过，有的人已经是第二次读。最有意思的一刻，是我们开始分析这部作品的时候。这已经是完全另一个老师，而且她坚持她自己的那条线。主角绝对是正面人物。女老师拿出了相当有分量、也相当好的论据。而你大概已经猜到了，跟她也基本没人争：大家都附和，最后我们一致认为，主角真的是正面的。
这是一次独一无二的人生经历，它彻底翻转了我的理解：在人文科学里，答案可以是模糊的，真相会落到谁的论据最有说服力，就落到谁的那个版本上。关键词在「自己的」，而不在真实的事实上。从那以后，我几乎不再把别人的话当真，并且明白，要对某件事或某个人形成一个真实、靠得住的答案，一个看法远远不够。换句话说，对我来说，一个看法（就是那个「第一个」）什么都不意味，什么也说明不了。这个看法必须经过检验。当然，远远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，因为对亲人、对亲近的人，甚至对你已经差不多摸清的同事，你大致知道可以期待什么。
在精密科学里，答案（我更愿意把它叫做真相）永远只有一个版本（当然，如果概率论掺进来，那就另说；不过即便如此，在大尺度上，这些答案也服从规律）。而人文科学，很遗憾，我没法这么说。哲学老师、文学老师，甚至那些在某个群体面前有权威的博主，都会灌输「他们自己的」版本，而这个版本远远不总是对的。最可悲的是，几乎所有人都把这当成真理。
